十年一觉扬州梦【瓶邪】

CP瓶邪不逆不拆

 

没有失忆梗,没有长白山

此文有历史背景,故事开始设定于五代十国末期,吴邪居于吴越,曾在南唐与楚地边界拜师学艺。文中年号以北宋开国脱于后周的背景取周朝年号。除了这些大背景之外其余为了故事情节全部胡诌。

这种背景查询的资料繁杂,还有地方似乎有矛盾,所以有些地方就干脆瞎写了,不过这对于情节也没什么重要的不影响阅读。

 

另外,此文中张家人还是寿命很长,但是张起灵现在还很年轻

 

为了阅读方便解释几个设定:

年号乾祐共三年(948-950年)

年号广顺共三年(951-953年)

年号显德共七年(954-960年)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

 

乾祐二年末,吴邪头一次在北地过冬,他在吴越时虽然冬日也能见雪,但与太原的雪景比起来实在是巫山云雨。

 

前一日吴邪从王胖子那儿借来本志异,故事诡异妙曼,他蹭着一点烛灯读了一夜,等放下书卷时才刚过卯时。夜深时寒气重,他加了两件棉衣,现在天色渐白,倒也不似夜里一般冷,他便套了白日里从胖子那儿借来的蓑衣挑了盏灯笼一个人往湖边去了。

 

王胖子家虽离镜湖不远,但此时天色还昏暗,道路又幽晦难行,他直走了近半个时辰方才见了那湖中亭的影子。湖边至亭上只有一条两人宽的小道可走,上边积雪重重,吴邪站在岸边尝试着迈出一脚踏上去,霎时间就踩出了一个能盖住脚背厚的印子出来。

 

天气实在是冷,吴邪一双布鞋踩在雪地上,早就已经浸湿了个透彻,饶是他行走了这么久脚都还冰冷的没有知觉。他的一双手虽然是交错着提着灯笼,但一样冻得通红抖个不停。

 

他迈出的那条腿还犹豫地没有收回来,湖上虽结了薄冰,但他要是一个脚滑摔下去必定能将这冰层砸出一个窟窿,到时候才真是求生无门了。

 

吴邪在堤岸和石道的交界处站着望向湖面,深夜的时候连着下了三天的雪终于停了,日头此时还未完全出来,抬眼看过去茫茫一片。莫说湖上一片白色,往远处看,远黛青山都是笼罩在一层白雾之下。

 

吴邪忍不住在心里叹气,要是那闷油瓶此时在他身边,他怕是早就已经稳稳当当地坐在那亭中了,哪还有这许多事。

 

他在岸边四处走了走,欣赏着湖上雪景。雪地寂静,只有远处有人烟处传来了鸡啼声,转而一想,又担心胖子早起寻不到他的人要担心,想着这亭子上与不上于他而言其实也无甚区别,这茫茫雪景在堤边与亭上看来都不过是雾里看花而已,便又觉得所求已达,甚为满意地打道回府了。

 

张起灵是侠客,名声很大,但也是江湖中人,寻常不在江湖中的人却又从未听过他的名头。是以当他告诉王胖子自己是来寻一位名为张起灵的高人结果却被对方耻笑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时候实在是有些惊讶的,他原先以为这胖子不过是个没什么见识的市井无赖,却未曾想这人也知晓江湖中有位张大侠。

 

天底下姓张的很多,大侠也不少,但近年来只要有人说起“张大侠”这名讳,就不会有人再想到旁的什么人。这张起灵身手过于强悍,从前那些个被人尊称一句张大侠的江湖中人都改了别的称号了,生怕和他撞了头衔。

 

“传闻这张大侠模样极好,比起那话本子里头被女妖精看上的白面书生也半点不差,就是可惜了是个哑巴。不过这倒也不碍着什么,大侠毕竟是大侠,他惩奸除恶的时候也不需动嘴皮子,只消把那黑金古刀一拿出来,也就没有旁人再翻身挣扎的份了。”

 

吴邪听得好笑,没想到这胖子对闷油瓶倒还是满心崇拜的。他想说张起灵并非什么侠客,也从不去做惩奸除恶劳什子事情,他通常只是把刀往那儿一放,看山看水看天看云看屋梁,总之是和尘世再没什么关联了。

 

然而他脑海中这些思绪打了个转儿,最后只说:“别的便罢了,但那张起灵着实不是个哑巴。”

 

那胖子“啧”了一声,“全天下的人都晓得张起灵口不能言,那与张大侠齐名的黑瞎子都直称大侠叫做哑巴张,又何曾轮到你这么个毛头小子多言了?”

 

说着胖子摇摇头,还要来劝吴邪:“我看你娇生惯养的半点粗活也做不得,必然是哪户权贵人家的公子爷,你如今一人离家远行家里人必定焦急,张大侠的踪迹也不是寻常人所能探知的,你既无那血海深仇要报,路途艰险你又何苦为难自己。”

 

吴邪不以为然,“我来太原他已经知晓,自然会来见我。”

 

王胖子心下摇头,只道这小公子怕是侠客故事听多了,竟白日里也做起春秋大梦来。

 

 

这吴邪又在王胖子这儿客居了半个多月,他于对方有恩,胖子自然不会赶他走,索性他也吃不了几口米,就当家里多养了个闲人。

 

然而吴邪在王胖子家住得越久,这胖子就越心惊胆战的。小公子平日里十指不沾阳春水,白日里起来了就自个泡一壶茶叶,把衣袍一拉紧,在书桌前一坐就是一日。不说别的,当初吴邪跟着他来的时候双手空空,只带了个没什么重量的包袱,如今衣物却一日一套地换,一日比一日的精致繁复;那喝的茶叶旁人不晓得,他也闲来喝过两回,一尝就知道是南边才有的一种黄茶,在这种战乱的时候,这一克茶叶的价钱比起一克金子也是不逞多让。

 

这吴姓年轻人必然不是来自寻常富贵人家,嘴上吵嚷着说要找什么张起灵大侠,却自从来了他家之后数十日不出远门,顶多只在雪霁后去周遭林间走上半日,偶尔还能提条小鱼回来打打牙祭。

 

然而人是他自己领回来的,如今也不能因为人家身份未知就赶人走。好在他家里还有些下人,白日里他出门的时候也能替他盯着这位公子爷,不叫人闯了大祸。

 

王胖子担忧了几日,这天一大早,吴邪还睡着没起来,管家就急急忙忙地向他汇报:“门口有位刀客,像是站了许久了,一身黑衣,怕是来者不善。”

 

自己虽有些仇家,但绝不至于能寻仇寻上门来。这么一想,胖子立马冲到吴邪房里,那公子哥还披头散发睡得正香,胖子推门带了凉意进来,吴邪皱眉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得更紧。

 

他急忙把吴邪推醒,看着对方这不经事的模样实在忍不住气急败坏地说:“你小子是不是惹到什么仇家了,人家寻仇都寻到我这儿来了,趁现在那人还没杀进来,你赶紧收拾收拾东西我叫人带你从后门跑。”

 

吴邪毕竟年轻嗜睡,竟一时没回过神来,还半眯着眼睛张着嘴直打瞌睡,胖子一时着急干脆把他的被子一下掀了想去把他拉下床,然而他的手刚一碰到吴邪的肩膀就被人一掌拍开。胖子反应不及愣在那里,反倒是吴邪眨眨眼清醒过来,一张还有着睡印的清秀面庞上霎时间现出十分欢喜:“小哥,你可算来了,我在这儿要无聊死了。”

 

胖子身后不知何时窜出个人来,他居然半点也没感觉出来。他心里头一下凉了半截,又看到吴邪的满脸笑意不由得放松了心思,侧过脸去看,那男子就站在他身边,黑衣劲装,背上背了个用宽大布条绑着的物什,一张脸虽然俊逸,但气质肃然中带着杀气,看来就晓得不好相处。

 

他这么看了一眼就晓得此人就是方才管家说的门外的仇家,然而如今看来倒是他们误会了,但不知道这人为何一直悄没声地在门外头立着,也不找人通个信进来坐着喝杯茶暖暖身体。

 

王胖子一心想着此人行为怪异,还没来得及问就看着那人把他刚才掀开的棉被又重新给吴邪盖上,因着他现在是半坐起姿势的缘故,这小哥还帮他把被子合拢将他整个人包裹在棉被里头,然后松手说道:“我同张海客打过招呼,叫他多给你带些玩意儿,你没收到?”

 

吴邪皱眉,他平日里便和这张海客合不来,这下捉了机会自然要好好编排一番:“小哥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张海客向来看我不惯,能记得来顾好我吃穿已经是难为他了,要让他去为我选些什么精致有趣的玩意儿,那才真的是要了他的命了。”

 

那小哥眼角微垂着,看不出个喜怒哀乐,但他话语间略带踌躇,向吴邪道歉:“族中有事,一时确实派不出别的人手,而且我本想他扮你许久对你喜好自是了解,却没想到他会意气用事,是我思虑不周。”

 

吴邪本来也只是随口一说,这看着张起灵真把事情责任揽到自己头上,又立即改口说:“小哥是心细为我着想,我自然不会怪你。对了,我还没跟你们介绍,这个是王胖子,我就是在他家寄住的。”

 

听到吴邪提起他那小哥才分了点目光给他,大约地点了点头就算问好了。然而两个人你来我往地谈话过了一轮才被想起来的胖子这时才忍不住说道:“别的也就算了,我胖子也不是计较的人,但是这位兄台,你一大清早也不跟人通报一声,跑到别人家门口站着算什么回事,现下还突然冲到别人家里,实在是有点说不过去吧?”

 

那小哥淡漠地看他一眼,解释:“吴邪嗜睡,你若晓得我是来找他的必然要将他叫醒,天气寒冷,他应当多睡会儿。”

 

胖子哑然了,也不知这人是如何想的,如此寒冬一个人在雪地里站几个时辰,只是为了不吵醒另一个大男人,他正想发笑,对方又说:“你既然叫醒了他告知他我来了,再接下来便是他的事情,你不该掀了他的被子。吴邪身体虚,要是受凉咳嗽不要个十天半个月是好不了的。”

 

他自己一心好心为人,反倒头来却被人指责,王胖子心下有气想同吴邪理论,对方却并不理睬他,反而听了这冷面小哥的一番话满心欢喜着,从被子里伸出双手去抓那人的手掌,抓住了,捧在手心里,又开心又心疼地问:“你在外面站了多久?冷不冷?”

 

对方摇摇头,有些不习惯地把手抽了出来,说:“不冷。”

 

胖子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咽下去,他睨着眼前的两个人,心里头总觉得有种怪异的感觉挥之不去。

 

 

有人来寻他吴邪就立马爬了起来,收拾谈话间胖子总算是知道了这小哥的名字。

 

“张起灵?你就是如今江湖上名气甚高的那位张大侠?”胖子惊呆了,心里头却还不敢相信,猜测会不会只是同名。

 

然而那小哥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并没回答他的问题,还是吴邪笑嘻嘻地凑过来说:“我们小哥不顾这些虚名的,不过那黑瞎子确实喜欢唤小哥叫做哑巴张,这名字不甚好听,我说过许多回他也不肯改口。”

 

王胖子倒吸一口冷气,问:“可是传说中那张大侠不是一个哑巴吗?”

 

吴邪替张起灵解释:“小哥只是话少,不爱搭理陌生人,久而久之也就有人开玩笑叫小哥哑巴,他自己不在乎也就随别人说去了,并非真的是小哥口不能言。”

 

王胖子怔愣着,说道:“你一直说你是来寻张起灵的,我还只道你是在开玩笑或者是对他心有仰慕追寻而来,没想到你当真是与他相识。”

 

听他这样说,吴邪反而坦坦荡荡地承认了:“没错啊,我原本就是倾慕他才执意要跟着他,他还一直嫌我碍手碍脚。”

 

吴邪一番话说得风轻云淡,张起灵却仍然看了他一眼,像是略有犹豫,还是说:“外面世道凶险,我要做的事情保全自己已经不易,你原本就应该待在家里,趟这趟浑水对你没有好处。”

 

他这话一说出口,胖子明显感觉到气氛变得奇怪起来,吴邪也不再是平日那样自然闲致无忧无虑的样子,他的嘴巴一张一合,有什么话将将要说出口,最后却还是只是叹了口气。

 

张起灵来这寻了吴邪却仿佛也没有要带他离开的意思,胖子叫人又打扫了一间客房出来,吴邪原本想说不用麻烦就让张起灵和他同住,却被张起灵拒绝了,说是习惯了一个人,吴邪也就没有坚持。

 

虽然家里多了一个弱风拂柳的公子哥和一个满身杀气的大侠,但胖子的生活没有半点变化,只不过是清晨一早起来就能看到张起灵拿着自己的古刀在院子里练武。他倒也不怕旁人看去学去,任谁来看都是自己练自己的,不过胖子看了两次就发现张起灵一身奇力,他的招式就算教给别人那人都是学不来的也就不再关注了。

 

胖子私下还问过吴邪他是怎么认识张起灵的,他还以为是这小子运气好因着过往的什么事才和这位大侠攀上了交情,没想到吴邪却告诉他他和张起灵是同门师兄弟,两年前师傅仙逝,张起灵就把吴邪送回了本家,自己独自外出不知所踪了。

 

说到这儿吴邪也有些惆怅,“我从回家后就一直没有小哥的消息,想方设法打听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才知道他在太原,我一得到消息就赶过来了。前些日子见到他,连一盏茶的时间都没有他就赶着又把我丢下一个人跑了,上次你差点被人骗我帮了你那天就是我刚刚跟他分开,不过好在后来他派人跟我联系了说叫我别乱跑等他回来,所以我就跟着你来了你家。”

 

“你和张大侠是师兄弟?真的半点儿也瞧不出来。”胖子啧啧摇头:“你师兄那一身武艺你如何半点也没学到?”

 

吴邪摇头:“虽是同门,但我俩所学并不相同,他自幼受到严苛的身体训练,力量也异于常人所以一直习武;我的长处并非是武力,必须要说的话,我相比起我师兄对于奇门遁甲和兵法学说更为熟悉。”

 

胖子听了他的解释也大致明白了,然而还有一处不懂要问他:“你师兄同你分开必然是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想来你自己也是有家业的人,为何非要缠着他一道?”

 

吴邪顿了顿,话语间略有些难堪和羞涩,却全然没有自卑背耻之意:“数年来小哥对我诸多照顾,我也没有什么别的念想,就盼着能跟在他身边时时看他安好。”

 

胖子多年来各地行走,什么样的奇闻风俗都见过,因而吴邪只这么两句他就明白了这小郎君的意思,倒也不觉得卑贱或者看不起,只是惊讶这公子哥果真是自幼被保护照料得极好的,同外人说起这样常人无法接受的事情却也毫不扭捏颓丧。

 

一次谈话之后胖子就对吴邪的看法改变了不少,偶尔也会无意间打量琢磨张起灵的心思。两天相处下来他也大概发现了这张起灵虽然确实对吴邪照料有加,但仿佛并没有吴邪那番心意,行事谈话全然端的是师兄的身份。

 

原本胖子只是大约猜想着这两人对对方的想法心里头通透得很只是吴邪一心痴缠着才有得今日,却没想到张起灵不过在此处住了五日,就连封口信也没留的消失了。

 

当天下午,从一早就没看见张起灵人影的吴邪告诉胖子,先前被张起灵留着跟在吴邪身边的那个下人也不见了。王胖子还是头一次见家中来客对方招呼都不打一声匆匆离去的,一开始不相信对方是走了,还宽慰吴邪小哥说不定只是出门转转晚间自会回来。

 

吴邪没说话,他们两个人站在院子当中,天气寒冷,吴邪下意识地抓了抓衣服把周身裹紧,又叹了口气,鬓发落下来,他半垂着头看不清神色,同胖子道了声:“他一向如此,我也习惯了,外头风大,回房再说吧。”

 

 

广顺元年,春日将近,下了几场雨,草色绿意渐深。杭州一带近来出了件大事,说是吴家掌家数十年的上一代家主前不久西去了,那家主身下有三个儿子,已经料理了吴老狗的身后事,底下众多平头百姓都眼巴巴望着这家子三个儿子会不会在这样硝烟不断的年头里闹一出分家的大戏来。

 

毕竟虽然吴家的两个小儿子都未曾婚配,但大儿子已经成亲多年,连吴家独孙吴邪都已经及冠两年了,想来不久就要为其说门亲事,这吴家家主的名头能不能落到吴家长子的头上就显得有些重量了。

 

然而外人风言风语虽传得厉害,吴家自个里头却风平浪静的。吴邪一早起来换了守孝的衣裳去前厅,家里人已经开始吃早膳了。

 

吴老狗性格温和不拘礼节,家里人也便养成了自在散漫的风气。等吴邪在桌前坐下,他二叔吴二白已经吃过在门前庭院里打拳修身健体了。

 

他面前一碗米粥,看着便没什么胃口,他将将端起碗来就听到吴母突然问道:“现下时局不易,你可有什么打算?”

 

吴邪愣了愣,看了眼吴母,又把目光放到他爹吴一穷脸上,等着对方发话。

 

吴一穷和吴母对视一眼,解释道:“你爷爷去世,你两个叔叔又不愿接替家里的生意,从前不着急没有这个打算,如今你却得好好想一想自个儿将来想做什么,若以后我与你母亲百年作古,你可愿继承家业?”

 

吴邪一下答不上来,他从前学的都是省度时局奇谋鬼伎,如今叫他重新学做生意的那一套也不容易。

 

吴一穷看他犹豫着,知他心中自有忖度,又说:“你也不必有压力,如今时局动荡,家大业大也不是什么好事。如果你现在决定不了,可以先跟着学,等你要是有了别的打算再跟家里人说。”

 

吴家虽然家财丰厚,但从吴老狗那辈起就淡泊名利,只要家人平安和乐家业也不是不可舍弃。吴邪知他父亲的话是真心实意的就没再推辞,吴母听着事情定了,心下也定了定,转而问他:“你和你师兄现下可还有联系?”

 

吴邪的动作不自然地僵硬了一刹那,说:“近两年都未曾联系了。”

 

吴母心中有些忧愁:“你那师兄乃是张家族长,年纪轻轻的想来也不容易。不说他曾经对你多加照顾,当年你误食了麒麟竭,那是张家起死回生延年益寿的宝物,他也没追究你的过错,只怕张家底下人是颇为不满的,你须得找个机会还了这恩情才好。”

 

吴邪低着头没做声,反而是吴一穷说道:“这张家不简单,和江湖朝堂牵连甚广,当年外门张家就惹得许多事来。我吴家已多年不问世事,你虽然承了他们的恩情也要记得不可逾矩,莫牵惹些无关是非出来。”

 

吴邪应了一声,吴母张了张嘴,和吴一穷对视一眼,又道:“你如今也颇有些年岁,虽然你爷爷方才去世,但你的亲事总归是要提到面上来说的。我和你爹讨论过了,我们打算替你向霍家提亲,霍秀秀自幼与你亲近,想来也不会拒绝,待守孝期满这门婚事便可以办了。”

 

吴邪心中一惊:“秀秀同我不过是幼时情谊,从未有过男女之想,只怕是不妥。”

 

“秀秀模样性格都好,虽然上头有两个哥哥,但霍家老太太向来疼她,与你也正是门户相对。现下没有感情也没什么,等成了亲自然就有了。”吴母说到这儿顿了顿,一想,又问:“莫是你已有了心上人了?”

 

吴邪愣住,轻咬了一下唇角,道:“并非如此。”

 

吴母这才说:“既然没有就不妨事了,你既然要学着继承家业,自个儿的婚事也不能不急了,再过些日子我便替你先去问问霍家的意愿。”

 

吴邪垂着头,碗里还是碗寡淡的白粥,他用勺子拨弄两下,低低“恩”了一声。

 

 

广顺元年冬,吴邪再次北上,入周地。

 

吴三省无故失踪,他跟着对方留下的一点线索寻了过来。

 

周朝国力强盛,吴邪在东京落脚,京都集一国之灵,城中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繁华程度不足为外人道也。

 

吴邪未曾旅居客栈,而是住在了吴家在此地的一户宅子里。宅院三进三出,平日里虽没主人,但管家和佣人常年在此处居住,倒也十分干净。吴邪此行颠簸数日,一到了地方就让下人领了行李自己进房休息。

 

他刚在榻上坐下,就听见自幼在家里服侍他的王盟在门外求见,他应了一声,王盟推门进来,还没说话就听见吴邪吩咐道:“待会儿你下去叫人热壶烧酒送来,另外再打壶热水,我先须得沐浴。”

 

王盟低头应了,这才问他:“少爷,老爷吩咐来东京后先拜会霍解两家,少爷可有打算?”

 

吴邪恩了一声,道:“今日先修整,明日再去霍家老太太那儿拜见,解家不急,如今小花当家倒不见得要那些虚礼,此行寻我三叔才是正事,等日后有时机我自然会亲自拜见。”

 

王盟答应了,转身就要下去,吴邪又一声将他喊住:“对了,再叫人端个炭盆来,要上好的炭,莫叫我熏死在屋里头。”

 

王盟笑着说了声是,这才下去了。

 

 

吴邪虽曾来过一次北地,但还是受不了这边寒冷又漫长的冬夜。他一夜睡得不安稳,迷迷糊糊地睡过去又醒来,到了第二日清晨时被子里还有半边是凉的。

 

底下人昨日都安排妥当了,吴邪想着老人家醒得早,用了膳便赶去请个早安。吴邪只在小时候见过霍老太太,自己稍微大一些后就送上山跟着师傅师兄一起,和家里这些世交长辈都不太熟悉,只秀秀和小花年岁相近自幼熟识才亲近些。

 

昨日下人拜了帖,霍秀秀一早就在家里等他,等吴邪到了和霍家老太太吃了顿便饭,对方晓得他是为了吴三省来的就没多留他,只是让他和霍秀秀交代两句就让他走了。

 

霍秀秀性格活泼可爱,和吴邪也能算的是青梅竹马,两家长辈口头上虽然作了姻缘但他们俩彼此都挺知根知底晓得对方并不真的怀有旖旎意思,因此相处起来反而轻松。临走前霍秀秀关心了他两句叫他小心些,他便应了,又说自己近日没时间去拜访解家,让秀秀得了空替自己去和小花说一声,等过些日子自己一定提好酒上门。

 

吴邪来霍家一趟原本只是走个形式,没想到霍老太太却向他透露了些消息。

 

如今周朝在整个北地作大,据吴邪所知,张家主家应当是在汉室偏居一隅,可能是在阴地附近藏身。听闻正唐仍在时张家发迹于幽都府附近,后来的外门张家不惜千里迁入长沙,同当时的几个家族并称九门,在一场兵变之后吴家身份全部洗净落户吴越,解家和霍家都迁入东京,外门张家则去了洛阳,九门中其他家族逐渐凋落,现在吴邪这辈人说起这段往事,都只能在戏文中听一段《老九门》罢了。

 

霍老太太告诉他的便是不久前,张家曾分批派人前往密州行事,如果吴三省是真的到了周地,很有可能就和这群张家人有关系。

 

吴邪得到消息不再耽搁,立即动身前往密州。密州接海,底下人打探了好几日才猜测张家可能是在海上密谋,吴邪没声张,只带了两个手脚利索的跟了一起去了。

 

海边的渔家一般都是靠海而生,然而海上时节多变,出海一趟往往得不偿失,若是碰到气候格外恶劣的时候一家里头出海捕鱼的主心骨还极有可能葬身海底,因此一般海边的渔民村落都是地瘠民贫。

 

吴邪找了个村里的壮年,给了些银两就换到了想要的消息——现下张家也式微了,虽然有些忠心耿耿的角色,但战乱年代一心闭门造车不可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张家出海,并不仅仅是租船在海上凭空造物,而是在海上一礁岛上寻个什么物什,不过具体是什么,也没人知道。

 

吴邪干脆买通了问话的人家,叫这户人家送他们上岛。好在天气晴朗,无风无雨,次日一早那汉子便拉了船载上他们一行三人出发,日头将近靠顶时就到了地方。

 

吴邪上了岸,跟船家说了三日后再来接他们,又四处打量了一番,此处大约能算作岛屿,只是规模也不大。他们几人偷偷地四处查探了半日,大约摸清了这岛上的结构,也见到了那一批批上了岸的张家人。

 

这岛虽不大,但仿佛有些深度。吴邪背地里瞧了半天,只见得岛上有两处矿洞时常有人进出,他原本猜想这两个洞穴内部相连,可观察了许久又发现两边进出洞穴的人员并不相同,这才知道那矿洞该是深度出人意料。

 

吴邪三人等到天擦黑了,看着洞里并没有什么人进出才摸索着进去,为了节约时间,吴邪和一个下人一路,另一个则单独去了另一个矿洞。

 

这洞穴越往里走越窄,原本一直没有岔道,两人小心翼翼地行了半个时辰才发现了一处岔路。三个入口,吴邪皱眉想了一瞬,当即决定分头行动,自己走左边那条路,下属行中间那条,若两人无所得再作他想。

 

洞内昏暗,吴邪为了不引人注目也不敢点灯,他摸索着走了一炷香的时间,突然听见身后隐约有脚步声。这原本就只有一条道路,旁边也没有个能隐蔽身形的地方,吴邪一时情急屏息加快脚步往前走了几步,动静不大,但以张家人的能力来说不该察觉不了。

 

果然,他才行进五六步,便听得身后一声笑,来人唤了一句:“吴公子怎的到我们张家地界来了?”

 

吴邪脚步顿住,知道自己藏无可藏干脆转身迎面来人,洞内漆黑一片,不过想来是开拓已久所以空气倒不稀薄。吴邪等了一会儿,便见来路火光摇曳,约莫显出个宽大的人形来。

 

他心下提得紧紧的,却又忍不住想着自己好歹与张家族长交情不浅,对方总不会叫他太难看。而且听来人的口气,明显是认得他的,估摸着也是因着小哥的缘故,只是这声音听来却不让他熟悉……

 

这一瞬间吴邪脑袋中思绪如狂风卷过,然而等到来人在他面前显出身形,他头脑中风暴般的万千想法又在刹那间止息。

 

“小...小哥?”

 

来人不是一人,而是两人先后而行,吴邪耳力不及,听不出半点张起灵的脚步声。

 

张起灵想来也是早知闯入者是吴邪,见了他面色不变,甚至未曾理会他的呼唤,还是他旁边那人打破了沉默:“吴公子,即便你是吴家人也是不能随意出入我张家秘界的,你一向痴缠我家族长,本以为这两年你没什么动静是死心了,没想到却千里迢迢追到这里来。”

 

他顿了顿,“我家族长不明面上拒绝你是他性子寡淡不在乎,并不是你一再纠缠的理由。如今到了此地,我们张家也有张家的规矩,无论你是见到还是没见到什么,只怕是不能完好无损地回你吴家了。”

 

吴邪自幼受着万千疼爱长大,连句重话都未曾有人敢同他讲,如今心底下最隐秘的那点念头被人翻出来摊在太阳底下曝晒嘲讽,实在是羞怒至极。

 

他的双颊绯红,说话时气得嗓音都是颤抖的:“即便我擅闯张家地域是我不对,但这也是吴家和张家的事情,你凭何拿私情说事?我对张起灵有什么念想是我同他的事情,与张家同你并没有半点关系,你又是什么身份在此讥讽于我。”

 

他说到这儿语音一顿,瞧着张起灵还是没有半点反应,只在一边冷眼旁观,他明知道对方可能只是不在乎并不是真的瞧不起他,但这两种可能性都让他心中凉了半截,更加气愤地说:“更何况我今日来此也并非是为了你家族长,我是来寻我的三叔吴三省的,我寻迹而来你们却是如此反应,想来怕是我三叔已是在你们手上死生难测了。”

 

听了他的话,对面两人皆是一愣,那不认识的年轻人又开口了:“吴三省失踪了?”

 

 

吴邪同张起灵相处多年,春花秋月也都一同赏乐过,也因此对张家人的古怪秉性多多少少了解一些。但这没多久之前跟着张起灵来捉他的那位张姓人却同他以往认知的有所不同,那人能说会道,嘴巴一刻也闲停不下来,说话时眉眼间还带着不正经的笑,要看那身形打扮,全然只像个外头混了多年江湖的风流公子哥。

 

那小哥也不透露名头,只眯着眼睛叫吴邪喊他“小张哥”,吴邪后又听到这位“小张哥”唤小哥叫大张哥便觉好笑,不想给他端了年岁上头的架子,干脆省了一个字,嘴上不搭理他,心里头默默唤他“小张弟”。

 

然而吴邪脑袋里头这些个弯弯绕绕他自然是不知道,还好声好气地把吴邪带出来,同他解释张家与吴三省失踪一事并无关系。

 

吴邪先头还不信,那小张哥说了半晌也无用,最后还是张起灵干干脆脆一句“此事张家未曾插手”才收了话题。

 

吴邪之前听小张哥说了那样一番话,又见着张起灵许久未见仍然是和以往一样一张冷面心下难免纠葛万分,直到张起灵这句话开了口吴邪才从眼角散了些目光去打量他,高、瘦,刀刻一样坚韧冷峻的脸,眼眸里头没有半点水光,漆黑淡然的一片。

 

张起灵派人去将吴邪两个手下带回来,吴邪想到之前船家说的张家在此地寻些什么东西便不由得想问一句,转而一想又将这话咽回了肚子里。

 

小张哥给吴邪倒了茶三个人坐了一瞬,张起灵便有事暂时离开了。小张哥见着人走了便放下心来,变着法地给吴邪洗脑。

 

“吴公子如今年岁也不小了,我听闻吴家替你向霍家说了亲事,只怕是好事也将近了吧?”

 

吴邪上下两片唇抿得紧紧的,他曾想过小哥是否会知道这件事,不过凭吴霍两家如今的身份地位,这样的消息只怕是有点耳力的人都能晓得。他听着小张哥这样问,又不由得想张起灵明知道这消息却仍旧一副冷淡模样,心头难免一阵酸麻感刺过。

 

那小张哥见他不答心里头便明白了七分,又道:“旁的我不说,你自个儿也和我们族长打了多年交道,不可能不懂得他的脾气秉性。你们吴家好不容易才洗白身份过了平常日子,你又是吴家这辈独子,还是该娶妻生子才是,不必在我家族长这棵树上吊死了。你对他是一腔情义,但他看你也就不过是一份责任而已,你是他师弟,从来他便因着你们师傅的原因照顾你,又得了遗愿要保你平安,他便也尽力去做了,再多的,怕是即便我说,你也是不会信的。”

 

他看吴邪还是面色阴郁不肯说话,又加了把火:“我们张家人生来就有使命,更不必说是张家族长了,你跟着他纠缠着也只不过是个拖累而已。”

 

他话音刚落便听得吴邪冷音冷情一句“我心里清楚,你不必再说了”,又转头想自己这番话对于这个天真无邪的小公子来说是不是残忍了些,然而他从来没什么柔软心肠可说,这念头也不过是一闪而过罢了。

 

两厢沉默了一阵,还是吴邪出人意料地开口:“我自己的心思从没掩藏过,该是没什么人不晓得的。他从来这个反应我也早就习惯了,只是我从前以为他对我好也是因为师兄弟之情,现下你这番话倒叫我明白了,只怕这也不过是我自作多情罢了,他对我从没有过情字一说,想来也该是师傅晓得他的心性,为了我的安危非给他套一层枷锁作为他学艺的回报而已。”

 

他说到这儿长叹口气,小张哥不知如何仿佛从这声叹息中听出了几分薄凉的意思:“说来说去还是我拘着他,难怪那张海客从来对我没个好脸色,如今到了这种地步便算了,你们也不必再忧心,我同他张起灵的缘分也该止步于此了。”

 

小张哥立时转头看他的眼睛,那江南水乡养出来的水光潋滟的眸子里只有一层光,再想往里探,又仿佛有什么沉闷的情绪罩在里头雾蒙蒙一片,实在分辨不清。

 

没多久张起灵回来了,小张哥本来还担心这没经历过什么事的小少爷一见着心上人方才讲的那些话怕要打了水漂过水无痕了,没想到吴邪反而笑吟吟地迎上去拉着张起灵往外走,末了还回头给了他个眼神,就那么轻飘飘地回头一瞥,却仿佛万种风情落了千般情绪。

 

小张哥赶紧喝了口茶压压惊,心里头又忍不住弯弯绕地想:族长确实是太不解风情,若不是这吴家小少爷一番心绪寄错了人,他要是心心念的是个别的什么人,只怕不管是谁都要耽于他那水一般的眉眼和情愁里头不可自拔了。

 

这岛上也没什么可看可逛的地方,吴邪就拉着张起灵到了个无人的海边角落相对站着,海风咸湿,此时海上风平浪静的,天色又漆黑,只能听见小波浪迎面拍打的声音。

 

“小哥,想必你也知道,我爹娘给我定了门亲事,只等我爷爷的丧期一过就该轮着我的喜事了。”

 

吴邪声线平静,同那迷茫的海面一般柔软而平和:“我三叔的行踪未定,我怕是还有些日子要奔波的,只是不管如何,再过两年我也是该定下来了。从前我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倒也不都是年纪轻的缘故,主要还是一番情丝无可寄托,然而如今我也想明白了,我所做的那些于你不过是拖累而已,今后我回了吴家,从此便与你们张家没有半点瓜葛了,你也不必对我多有照料,我年岁不小,也是成家立业的时候了。”

 

他还想再说,没想到却被张起灵打断,那人话语间还有少有的自我疑惑与纠结:“你该是想多了,周地凶险,明日我便差人送你回去,吴三省的事我会替你打探。”

 

吴邪明明心尖上有着针刺般磨人的疼痛,听着他这话却也一时忍不住笑出声:“到了如今这般田地,你又何必再为我的安危作打算。”

 

他说完又正色:“我既然从来是因着师兄弟的身份拘着你,过往之事我已无可弥补,只能在此时此地同你断了这身份情谊。从前你是我的小哥,今后便什么都不是了,我们师兄弟的缘分在此断尽,往后山长水远,不必再盼重逢的那一日了。”

显德元年,是日春分,古曰春分三候:一候元鸟至;二候雷乃发声;三候始电。当日昼夜平分电闪雷鸣,寻常百姓人家正是农忙的时候,小张哥却跟着张起灵在洛阳城里落了脚。

 

他们此行是来寻张启山的,原本内门张家向来看不起这分出去的一支,然而如今时局已变,数百年的对手汪家如今愈见壮大,甚至跟数国朝堂有着牵扯,张家却日渐凋零,便也分不得什么内门外门了。不管怎么说张启山也是流着张家不同常人的血脉,又怎能容忍自己一族被奸人所害。

 

这天张起灵也不知是抽了什么风,非要去外头茶楼吃茶,小张哥拗不过他只能跟来,反倒瞧着自家族长还有些不满意他跟来的神色。

 

小张哥跟他对饮了一个下午,外头雨声潺潺,从飞檐上流下来的水珠连成一串又铺成水帘,隔了人的视线。

 

他瞧了张起灵许久,对方仿佛毫无所查,一直垂头看着底下来往行人,偶有两个没举伞的在雨瀑中跑走张起灵便抬抬眼角,形成个不是笑也不是恼的莫名表情。

 

也不知为何,小张哥这几年来时常会想到同吴家小少爷的那一次碰面,他曾经还惊惧地怀疑过自己是否被他那一回眸勾去了心魂,然而后来想想清楚,自己时常想起的其实是那日张起灵将吴邪一行送走后问他的那句话。

 

“你同吴邪说道了些什么?”

 

张起灵那时明明问得没什么情绪,他却不知为何总觉得族长仿佛有些不为人知的恼意在里头。能惹得族长生气,那吴邪也倒是个人才,却不知那日吴邪是说了些什么,只是在那之后确实就像吴邪向他承诺的那样,张起灵再也未曾插足问过管过有关吴邪的任何事情。他有时忍不住嘴痒想向族长问个清楚,却每次话到了嘴边又总觉得这话题对张起灵来说是个禁忌,不敢真的问出口。

 

他闲不住,坐着那儿杂七杂八地想了一下午,最后终于找了个话题,兴高采烈地开口说:“对了,我记得今年该是吴家那老爷子去世三年了吧?那吴家小少爷倒也真孝顺,非把这三年丧期守满,当初吴老狗是春日前头走的,如今三年已过,吴少爷总算是该娶亲了。”

 

张起灵没吭声,只移了目光过来上下扫了他一眼,小张哥看着对方下意识地在他身上软肋处多停留了几秒的目光,一瞬间后背冷汗直冒,心里头水泼似的凉了个透。

 

好在张起灵并没有真的要动手的意思,又回头继续看雨中人影去了。

 

他脑中一道白光闪过,似乎明白了什么,但那感觉朦胧得很叫人捉摸不住。他犹豫了半天,尝试着说:“我听说当年吴三省失踪后吴邪一直在追查他的下落,也不知怎么的这事就和汪家扯上了关系,又因着吴老狗年轻时候一些事情,吴邪这两年似乎在暗地里同汪家争斗。”

 

张起灵重新看向他,眉间微皱,小张哥立时又说:“同汪家作对必然凶险,吴邪又全然没有身手,倒好在那黑瞎子不知怎的被他收去跟在他身边保护他。说来他也是厉害,那瞎子从来只认钱财,也不知缘何心甘情愿地跟着他安身立命下来。”

 

 

“黑瞎子?”张起灵沉吟着:“从前拜师时他与我们师兄弟确有些关系,如今跟着吴邪也在情理中。”

 

小张哥一时没忍住嗤笑出声,引得张起灵目光冷淡地看了他一眼,他便立即又说:“对对对,是情理之中。”

 

晚膳时间张起灵终于没了兴致回了张启山那儿。小张哥乃是张家旁系地位不高本是不该和张起灵他们一桌吃饭的,但今日张启山仿佛有事要说,没顾规矩叫得几个亲近的坐在一块落了座,然后才道:“我下午接到消息,霍仙姑死了。”

 

小张哥愣了愣,他第一时间去瞧张起灵的反应——还是没有半点反应的样子。他听了这消息,霎时间想到的居然是吴霍两门的亲事怕是要黄了。

 

张启山又说:“我与她同在九门,曾经交情不浅,也该去凭吊一番。此事不宜久拖,我这两日便要上路,你们有什么打算?”

 

张起灵神色平静:“与你一道去。”

 

小张哥不知道张起灵此行是为了什么,但当他们一行人到了东京拜谒的时候,他自己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打探吴邪的行踪。

 

毕竟他对这霍家确实是半点兴趣都没有,倒还不如去找吴邪闲聊来得有趣。

 

他寻了下人问,对方说吴小三爷前日就来了,歇在霍家偏院,今日早些时候出去了,晚膳时候该是要回来的。

 

当时已经申时,小张哥便任得内外张家族长自个儿寒暄客套,独自一人寻了个地方休息去了。然而不过半个时辰,先前被他嘱托说待吴家少爷回来就同他招呼一声的下人就找了过来,讲说小三爷已经回了,正在前殿。

 

他便赶过去,老远的就瞧见那人搁院子里头一银杏树下头站着,一身白衣长袍,黑发在脑后簪着,肤色玉一样通透的白,身形高挑纤细,面容兼具俊朗柔美,眼角眉梢都是绵绵柔情。

 

小张哥顾着场合没老远就叫唤喊他的名字,等错过了人群一看,发现他身边还有个跟他身形相似穿着一身黑的男人站在那儿,两个人一黑一白格外显眼。

 

他凑过去打招呼,嬉笑着说:“小少爷如何和这臭算命的在一块儿,旁人不晓得的还要错人了你的身份。”

 

吴邪也笑着向他问好,直说:“如今人心难测,同他在一块我才有安全感。”

 

小张哥打量他,也不知这两年发生了什么,从前那个敢只身北上的公子哥竟变得如此谨慎。他瞧着吴邪的笑,总觉得这笑里有些叫人看不懂的意思。

 

他还没多想,有些吵嚷的院子突然安静下来,看过去,两个张家族长正并肩向这边走来,旁人只怕见了一个族长就要噤若寒蝉,这两个人同时出现确实瘆得慌,纷纷低头不敢多看。他看了眼吴邪,对方神色倒是淡淡的,瞧着前面的两人直直走过来,脸上的笑意都未减半分。

 

等对方在他面前站定了,吴邪才一拱手作揖:“张族长好,佛爷好。”

 

张家内外派别相争已久,外人见了他俩一块往往惊讶地不知该如何问安,都是急忙胡说一气,反观吴邪倒是怪淡定的,一张嘴便将张起灵的身份放在了前头,完全没有半分怕的意思,甚至像是早就知道他俩会一同来一样。

 

张起灵没出声,还是张启山点了点头,笑得和蔼:“时间确实是快,上次我见到你你还是个襁褓幼儿。”

 

“承蒙佛爷记得晚辈,是晚辈的荣幸。”吴邪低眉顺眼神情恭敬。

 

张启山笑着:“我们这是敬了香过来,正想转转,你先来两日想必已经对此处地界颇为熟悉,不如引我们四下看看?”

 

吴邪下意识地看了眼黑瞎子,对方还是那一脸无所谓的痞笑,便又回过头应了。

 

小张哥凑过去一瞅,发现张起灵将将收回落在黑瞎子身上的目光。

 

两个张家族长和吴邪走了,剩下的人里头没人敢跟过去,小张哥张海客跟一边的黑瞎子一对视,又被对方抽经一样的笑容逼回了神。

 

晚些饭间的时候三人回来了,吴邪刚一俯首道别就被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解雨臣捉了去,对方搭着他的肩说悄悄话,黑瞎子早就没了身影。一群张家人自个儿回了院子用晚膳,走在院子里的石板路上的时候张启山不知怎么突然开了口:“我瞧着方才我说将张家拜托给他吴家的时候族长仿佛不太满意?”

 

边上几个人都是一愣,皆被他这番话惊到。

 

张起灵似是不想回答他的话,并不作声。

 

张启山便又说:“族长如今还年轻,看不出那吴家小子的深浅。张家内外两门在外皆因长生被人所构陷,如今汪家做大,怕是要不了几年张家就要举步难行了,今日我这番姿态也是给张家铺条后路,将来若有一日能击垮汪家,那必然同他吴家独苗脱不了干系。”

 

小张哥在底下偷偷和张海客递了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出满满的不屑,便继续敛了眸子屏息当做自己不存在去了。

 

然而他们谁都没想到,当时张启山说的情形会来得这样之快。

四 

显德四年,夏令将行,蛙声蝉鸣渐起。

 

    吴宅的样式是典型的江南人家庭院深深深几许,厚厚的青石灰墙围出层层院落,流水和回廊蜿蜒盘旋在整个吴宅中,其中还矗立着青黛色的四角飞檐亭子,里头倒是空荡荡的。行路上点缀着过人高的假山和嶙峋怪石。石板路边簇拥着成团的海棠花,垂柳在路边半耷拉着,微风一过便轻拂过行人头顶。

 

    一路走过院子里的石头路,穿过回廊行走在内院,门前墙边植有佛肚竹和叶片宽大的芭蕉树,若是风雨之时捧卷书坐在屋内便能听雨打芭蕉看竹影寥寥,这样的逸致情形一看就知晓是吴邪的手笔。

 

    张起灵还是头一次来吴家主宅,他常年在西北居住,习惯的是宽大的门廊,无事时便干脆在由屋内延伸出来的地面上席地一躺,也能在阳光微风下虚度过一个下午。如今走到这样别致雅趣的屋宅中来,倒别有一番景致自在胸怀的惬意。

 

    他被人牵引着过了几道半圆形的拱门,终于到了一处宽敞的地界,汩汩流水在此处汇聚成一个小潭,潭水清碧的映着高远的蓝天和闲淡的白云,里头红锦鲤有的聚成一团有的散漫的星星点点布在各处,颜色美得天成。

 

    他要见的人便斜倚在延伸出来的红漆栏杆上,边上有一副石桌凳,桌上有一套紫砂壶杯具,热气还从壶嘴杯口里头弥漫出来,旁边另有一个小碟,碟中仅有个鸽子蛋大小的淡黄色糕点,同那人手里拿着的倒是一模一样。

 

    张起灵在远处立了立,听见接引的人轻声报说客人来了,那潭边的人才转过身体来,眼中嘴上带了笑,却不深。张起灵不动声色地打量他,那人里头穿的是一件月白色斜开襟内衬,外头罩了件极薄的绀碧色丝质罩衫,整个人气质清淡悠远,却又无处不显示出似有似无的狠戾;他的身体半倾斜着,脖子修长,看起来整个人和女人一样柔软,却有一道同气质截然不符的横切在整个脖颈间的狰狞疤痕。

 

张起灵手上不经意用力捏了捏,指尖染了点青白色,心里头却觉得没缘由的惴惴。

 

    吴邪回过身来看他,打着招呼说“张族长来了,未曾远迎实在失礼”,手上动作却不停,还拿着小半个那淡黄色的糕点一点点扳碎了撒在那潭里喂鱼,那渣滓刚一落到水面击出一个环浪就被涌上来的鲤鱼一口吞掉,一会儿就没了踪影。

 

    他嘴上想说“你瘦了,应当多吃些”,这都是过往时因着师傅的嘱托时常叮咛吴邪的话,如今吴邪这样客气,他却没有道理说出口了。好在他也不甚在乎,只是微点了个头,然后毫不掩饰来意地说:“我今日是以张家的身份来的,想来求个合作。”

 

    以张家多少年来的底蕴和清高,来说一句“合作”已是放足了面子,更何况是张家族长亲自上门相求,这要是放在旁家身上,早已经惊讶高兴得合不拢嘴了。然而吴邪想是早已料到会有此一日,听了他的话连半分神色都没变,还要揣着明白当糊涂地问:“合作什么?”

 

    张起灵倒也是极有耐心不怕他装傻不怕他问,解释说:“汪家作恶数百年,家族根系复杂浑厚,张家已经斗了数百年都未能有个结果,如今吴家既淌了这片浑水要与汪家分庭抗争,仅凭一家之力只怕是势单力薄,倒不妨和张家联手除了他。”

 

    吴邪一直耐心听着他说话,等他这番话讲完手里的糕点也剥得七七八八了,索性用手碾碎了抛进水里,边上立马有举着白布巾的下人走上前来,吴邪把手擦了擦,示意把剩下的那块点心端下去,“每次都特意交代少做点,我吃不了半块,如今天下动乱,常人食不果腹,我却在这儿将剩下的点心都喂了鱼,也实在是太浪费了些。”

 

    那下人倒真心担心道:“底下人也是担心您的身体,您从今个早晨起来就只喝了半碗粥,中午好不容易吃了点荤食又都吐了,这时辰好不容易有胃口想吃点点心,厨子自然要多做些。再说左不过是两块点心,寻常人吃了只怕是当作下饭菜也不够,也就是您身体糟蹋成这样吃不下半口,我们怎么能不担心。”

 

    吴邪没再应声,摆摆手叫他下去了,然后才回张起灵的话:“张族长向来直接,我也不藏着掖着了。张家和汪家势如水火已逾百年,却从没争出个什么甜头来,反倒是内外两门张家如今都已式微,再想和汪家作对只怕是难了。我们吴家说得好听大家抬举一声喊作个九门吴家,然而实际整个家族里掌事只有我一人,底下那可用的数百人里头不知道有多少是利来利往留不住心思的。我要做的事也从来没人能说没人能揣测,莫说你们张家如今衰落,就是你们鼎盛时期我也不会多透露一句我的计划。这合作是不成的,没有二话可讲,我是要人手,但要你们张家人一心一意为我做事任我调用该知道的知道不该知道不多问一句,就算你应了底下也难免不会看不起我这个后生阳奉阴违坏了我的主意,用你们的人倒还不如我自个儿寻来的为了钱财来的那些个下手来得顺意。”

 

    他说话间微妙地停顿了一会儿,微偏着脑袋,长发被微风吹拂着,发丝飘摇,余晖的柔软光线打亮着吴邪的脸庞。他的脸颊瘦了,神色靡靡,眼圈周围是明显的乌青色,但面容依旧清秀,如今身体孱弱了,倒显出一种微妙的柔弱美感。

 

    “此行凶险,我孤家寡人的没什么可顾虑的,倒是你们,张家如今亟待壮大,张族长倒不如趁机收手,等我们吴汪两家斗个你死我活你们再来收渔翁之利,我吴邪绝无半点怨言。”

 

    张起灵听着他的话,不知为何心头有绵密的酥麻感层层掠过,竟也忍不住在这样重要的时刻走了神,方才下人说的那番话他也不知如何就在意起来。在这样的场合下,那下人讲的那番话着实是不合情景规矩,倒像是故意说道给他听扰乱他的心神的,然而不管那人说这话是有意还是无意,吴邪现下身子的虚弱也是明眼可见,从前吴邪最爱甜食,这样的酥点能一口吃好几个不喘气,半口也不舍得分给旁人,现在却因没有胃口将其大半都喂作鱼食。吴邪中午进了荤食便吐了——之前张海客便同他讲过,吴邪现下半口白肉都吃不了,一点油腥非得用清水洗净了才能入口。

 

    当时听来不觉得有什么,现下人站在他面前,什么都没吃就让他觉得心尖上有股绵麻的酸胀感。

 

这样的心绪他从未有过,也不觉得这是什么可喜的发现,只把感觉压下去,忍不住心想:吴邪话语间如此生分,张族长长张族长短的,又可曾是在同他讲话,明明是在和坐在这个位置上头叫做张起灵的人论事罢了。他要不是张家族长,吴邪也一样会对着别的人唤这个名号。

 

    “张族长?”

 

    他一下回过神来,吴邪像是很意外他的走神,有些怀疑地打量着他。

 

    张起灵面上不显露山水地回答:“不管怎么说,吴家做的事情我们看在眼里,你要是不愿和我们合作也没关系,要是有帮得上忙的地方,张家绝不推辞。”

 

    吴邪听了他这话笑了笑,口头上道了谢,但显然没把张家族长的这句承诺放在心里,张起灵也自觉没什么好说的沉默下来。

 

    吴邪又开口问他:“张族长近日住在何处?”

 

    张起灵看着他,应声答道:“城内的兴隆客栈。”

 

    吴邪弯着嘴角说:“那可真是巧了,这客栈正好归吴家所属,只怕前些时日底下人不懂事招待不周,我这就吩咐多添些心细的人手下去。也不知道族长此次来杭可有什么别的计划,要是能得空,我也可派人领你们四处转转看看这里的风土人情。”

 

    张起灵摇摇头,道了声“不必”,又干站在那儿,他觉得自己仿佛有什么话想说,然而沿着脑海里头那不甚清晰的思路溯回找去,却又觉得空荡荡的没什么可讲的。

 

    吴邪也不和他客套了,不以为然地转过身去继续望着水面,轻飘飘地说了句:“那族长请回吧。”

 

    张起灵也往潭面扫去一眼,正巧一只红鲤扑腾着身体猛地越出了水面半尺,吴邪像是也被这鲤鱼的劲头惊扰到了,颇为好笑地赏了目光看着它。

 

张起灵便跟着人又沿原路返回出了院子,小张哥一直等在门外,张起灵扫了眼他粘了泥的鞋面,对方立马笑着:“闲来无事四处转了转。”

 

张起灵没再多问。

 

 

显德六年末。

 

张起灵乍一睁眼的时候有种久睡之后下意识的昏沉感,然而他受过的训练让他一瞬间就清醒过来,眼前是木制的承尘,他很快地打量了一下,床上另外三面围栏上的纹样精细繁复,门罩雕花,挂有垂穗,外门的小厨上另置有灯台。

 

房里的装饰是吴越之地的特征,并且很明显这屋子的主人非富即贵。他摸了摸手中精细的锦被,下一秒就要掀被而起,却听见有脚步声往这边过来,张起灵动作顿了顿,分辨了一下,来的还不止一个人。

 

“此次蜀地之事还颇有疑点,这两日小人会再去彻查一番,小佛爷请放心。”是一个男子的声音,听来还觉得颇为耳熟,他说的是吴越之地的方言,但张起灵也能听懂,他听到那人口中称的“小佛爷”,想要翻窗出去的想法便莫名地搁置下来,鬼使神差地又躺了回去。

 

那被称作小佛爷的男子开了口,语气里仿佛还有笑意:“此事不着急,你过几日再去,也不必查得太仔细,做个样子糊弄糊弄外头那些人便罢了。”

 

这人同样说的是本地的方言,声音软糯而不腻人,听来觉得如铜铃叮咚清脆,又像泉水流淌一般让人觉得妥帖舒畅。对方只这么一句话他就听出了来人的身份,不是旁人,正是他从前朝夕相处的师弟——吴家长孙吴邪。

 

张起灵心中百分疑虑,不管是凭吴家和张家的关系还是凭他张起灵和吴邪的关系来说,对方都不可能对他下手。

 

他正想着,外头先前那人又开口问:“这是为何?蜀地乱军的那些派系杂,免不了有些祸害,小佛爷是不打算追究了?”

 

吴邪嗓音还是笑着的,但话语间颇有些不以为然:“我有我的打算,你不必多问,到时候自然会知晓。你先回去吧,我进去看看我师兄。”

 

那人喏了一声,很快脚步声响起,往远处走了。张起灵听着吴邪要进来,心下思绪纷转,索性闭了眼装睡再做打算。

 

这边吴邪推门进来,往里头走了两步,见着床上还是鼓鼓囊囊的一个影子便朝床边走了过去。房里光线不及外头,又是门窗紧闭,张起灵的侧脸隐隐约约露着,吴邪又转了方向先去开窗,房里空气实在有些凝滞。

 

没一会儿他就重新回到床边,看张起灵脸色已经不再发白了,脸上的薄汗也已经褪去,就伸手去探张起灵的额头。

 

他的手指甫一触到张起灵的额头,对方的身体便极细微地动作了一下。吴邪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张起灵对自己身体的掌握程度几乎到了恐怖的程度,若是旁人肯定看不出这点异动,但他与张起灵本来就较常人更为熟悉,再加上他这两年对自己身体的训练也逐渐细微,才能察觉张起灵身体在受到外来刺激下的这一点本能避险反应。

 

然而他手上动作不停,用掌背探了探温度,确定已经正常了,又将张起灵身上的薄被半掀开,他只穿了件白色的里衣,还是先前上药时下人给他换上的。

 

吴邪把他的衣襟解开,褪了衣衫看他腰腹间的绷带,已经不见血了。他笑了一声,自言自语一样地说:“伤好得倒挺快。”

 

确定张起灵的伤势没有问题之后吴邪重新帮他把衣服穿好,也没走,就在床边坐着打量张起灵的面容。

 

鼻梁挺拔,刀刻一样的薄唇,睫毛平静地耷拉在眼皮上,皮肤不算白但脸颊消瘦,非常硬朗英俊的长相,同自己确实是完全不一般的风格。

 

吴邪俯下身,和张起灵脸对着脸一根一根地瞧他的睫毛,也不太长,但挺浓密的,也不像自己,双睫翘长,总被人说女气。

 

他和张起灵鼻尖擦着鼻尖,呼吸间热气焦灼,吴邪有心想看张起灵的反应,却没想到对方真能一动不动,没一会儿又觉得无趣,故意和张起灵鼻尖蹭着摩擦了两下,趁机从袖子里拿了东西出来放在枕边再直起身体,紧盯着张起灵一颗脑袋看了半天,确定对方连耳尖都没红才叹了口气,有些气馁地离开了。

 

一直等吴邪的脚步声确实消失了,张起灵才睁开眼睛坐起来,第一反应就是看向床头。

 

一封信,连个亲启都没写,孤单单地躺在枕头边上。

 

信封没合口,张起灵直接将里面的东西倒出来,两张纸,硬厚的那张打开来看,是一张极为详细的地图,张起灵只扫了一眼,目光停留在那上头的“鹤鳴关”三个字上。

 

是很挺拔的瘦金体。

 

他立刻意识到手里的这张地图就是张家此行的目的,便大约地将地图记了一遍,重新合上去看另一张纸,只薄薄的一张,很普通的信纸。

 

上面画了一个猪头,很简单的那种,小孩子喜欢画的,一眼就能认出来的。

 

张起灵这下才真的有些无奈了,嘴上不自觉地挂了个笑,又想到刚才吴邪的行为,头一次觉得是真的丢了脸面。

 

他将两张纸都收好,想了一阵,最后还是未留手书,独自动身前往了鹤鸣关。

 

本来想一发完不知道为什么一起发就被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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